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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性与神性的纠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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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窄门》是二十世纪法国著名作家安德烈.纪德(1869-1951)的代表作之一。纪德在《日记》中曾这样写道:“假如我今天死去,我的全部作品将会在《窄门》之后消失;只有《窄门》仍会受到人们的关注。”由此可见《窄门》这部作品的特殊性和重要性,以及它在作者心中的分量。

《窄门》是以回忆录的方式开篇的。“我在这里讲的经历,若换作别人可能会把它写成一本书。然而,这是一段耗尽我所有德行并倾尽全力生活过的经历,我只能简单地把我的回忆书写出来。”

小说中的“我”(即杰罗姆)讲述了他与表姐阿莉莎之间的爱情故事。杰罗姆与阿莉莎自小青梅竹马,他对表姐阿莉莎的爱恋纯真热烈,还暗含着一种宗教式的虔诚。阿莉莎虽然对表弟也怀有同样真挚的情感,但她内心迷恋着一种凡人无法企及的柏拉图式的精神生活。对于情爱的偏执理解和体悟,以及自幼形成的虔敬的宗教情结,阻碍了她心中爱情的生长。为了寻求神圣高洁的宗教理想,她长久地压抑对杰罗姆的热烈情感,最终在宗教热切渴求和内心焦灼爱情的双重折磨下,积忧成疾孤独而死。

许多文学评论家认为,这部作品明显带有纪德自传体的韵味,纪德本人的情感经历与杰罗姆有诸多相似之处。他曾经热恋表姐玛德莲娜,在小说中,阿莉莎拒绝了杰罗姆;而现实中,纪德费尽周折,终于娶了深爱的表姐为妻。然而,他们的婚姻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完美幸福,他心目中理想的爱情仅仅是满足柏拉图式的精神交流,对性爱怀有深深的罪恶感。当他觉察出自己的同性恋倾向时,只能选择精神之爱与肉体之爱完全割裂的生活。《窄门》这部小说便是在纪德这样的生活背景和情感阅历之下诞生的。

小说的名字“窄门”取意于《圣经. 马太福音》第7章14节中的一段话:“你们努力地从这窄门进来吧,因为宽门与宽路通向地狱,进去的人很多;而窄门和窄路却通向永生,找到的人极少。”这段话第一次在小说中出现,是这对表姐弟在其母亲/舅母弃家私奔之后,他们怀着贻羞之情一同去教堂聆听牧师布道,从牧师的嘴里说出来的。这段话给杰罗姆和阿莉莎幼小敏感的心灵留下了刻骨铭心的烙印,它像一条精神锁链贯穿于整部作品之中,这里的“窄门”已经不只是一种精神意象,它甚至成为小说女主角阿莉莎人生的行为准则。

萨特曾在《活着的纪德》一文中指出,纪德个性中一直存在“上帝之爱”和“尘世之爱”的矛盾冲突,“背弃道德”和“虔信宗教”在心灵中表现出巨大的张力和冲击力。

在《窄门》中,杰罗姆说过这样一句话,“高尚的品德如同圈套,叫我无法应对。”这句话也许是杰罗姆不经意说出来的,可能会被读者一带而过地忽略掉。然而,笔者认为,这句话恰好反映了杰罗姆潜意识里对“高尚的品德”本能的反骨,它对于理解《窄门》这篇小说以及小说中几个主要人物的性格特征,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
小说一开头,杰罗姆的父亲去世,母亲带着他搬到巴黎定居。寡居的母亲整日穿着孝服,神情忧伤。文中有一段细节描写,“有一天,想来距离父亲去世已经很久了,我发现母亲的草帽上的饰带由黑色换成了淡紫色。”杰罗姆很受惊吓,冲母亲大叫:“妈妈,你戴这个颜色太难看了!”第二天,母亲帽子上的饰带又变成了黑色。虽然杰罗姆还只是个孩子,可他心底已经有了对于品德的评判。一条饰带颜色的改变便能诱使他责备母亲,使母亲为自己的“轻佻”而羞愧。母亲因惧怕“高尚品德”的监督检验,宁肯放弃对青春美丽的渴望与追求,终日黑纱罩身。这句看似不起眼的话,却像利剑一般悬在心头,让人无法安宁。

小说中杰罗姆的舅母可以说是被“高尚的品德”拒之门外的人,她美貌且性感,个性张扬无拘无束,与杰罗姆的母亲和舅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所以童年时期的杰罗姆对舅母有种本能的反感。书中有段小插曲,描写这位舅母“触摸了他”,孩童杰罗姆险些变成亵童事件的牺牲品,这使杰罗姆对这位舅母更加敬而远之。直到有一天,他窥破这个女人与年轻军官的情欢,并最终与军官私奔,一切才算真相大白。舅母的出轨行为深深地刺痛了阿莉莎的心,杰罗姆毫无选择地站在了表姐阿莉莎一边。

母亲的出轨私奔给女儿阿丽莎造成的心理阴影,一直伴她步入成年,以至于影响了她一生。潜意识中她对情感欲望有种莫名的羞辱感和排斥感,每当爱的激情袭上心头,她总是以完美的爱情不能与“高尚的品德”相悖,而悄悄关上心灵之窗。在她得知妹妹朱丽叶也爱上了杰罗姆,她甚至告知表弟,她一定要等到朱丽叶成婚之后,才能考虑自己情归何处。在爱情与德行之间,她选择了后者,宁愿放弃情爱,而保持高尚的德行。“高尚的品德”这个圈套好像一副缰绳,让欲望的野马悬崖止步。

心灵备受煎熬的阿莉莎只能把痛苦写进日记里。在最后的日子,她把生命的欲求转向上帝,走上了宗教的救赎之路,以苦行僧的修行隐忍克制完成通达“窄门”的历练。如此,“高尚的品德”让人性顿然生辉而伟大,可我却为阿莉莎感到深深的悲哀。真实的人性中包含了无奈的渺小与卑微,哪里有什么伟大呢?伟大只属于神性,而神性是高尚也是无情的,是只能仰望难以企及的。

小说里另一个个性鲜明的人物是阿莉莎的妹妹朱丽叶。杰罗姆总是把她和姐姐阿莉莎相比,他这样写道:“在别人看来,朱丽叶似乎更漂亮,她身上是欢乐与健康所散发出来的一种光芒。但跟姐姐的优雅比起来,她的美丽就在外表上,似乎谁都能看到。”正是朱丽叶快乐健康的心性,使杰罗姆毫无顾忌地向她敞开心扉,把对表姐暗怀的情愫一股脑地对她倾诉出来。像所有懵懵懂懂的少女一样,朱丽叶不知不觉间爱上了杰罗姆。可当她觉察出来,阿莉莎有意躲避杰罗姆,是因为看出了她的心事,阿莉莎是把这道艰难的选题留给了她。善良的妹妹朱丽叶如同挨了沉重的一拳,她的心被击碎了。大病一场之后,她和一位并没有多少感情的人匆匆完婚,只为了成全姐姐与杰罗姆。为什么有爱却不说出口呢?是“高尚的品德”叫她无法言爱,而且还得强装欢颜,给姐姐表哥写信,声称自己很快乐。是的,一个品德高尚的人是不能把晦暗的东西倾倒给别人的。

到了这里,小说的结尾几乎是呼之欲出了—-“暮色如灰色的潮水般涌了进来,渐渐将屋子里的一切淹没在黑暗之中。屋子里的家具全是阿莉莎的旧物,昏暗中,我仿佛听到它们在低声细细倾诉着往事,使我感到自己又回到了阿莉莎的房间。朱丽叶把那里面的家具都收藏在这里。这时,朱丽叶向我转过脸来。我看不清她的面孔,更不知她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。我只有一个感觉,她很美。我们一直默默地坐在那里,过了好久她才终于开口说道:“好了!我们应该振作精神……”她站起身来走了一步,又无力地倒在了旁边的―把椅子里。她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显然她哭了……”

读着读着,我仿佛看见那扇“窄门”缓缓地关上了。所有的喜悦欢乐,所有的煎熬痛苦都被淹没在这一片灰暗之中。人性美,情爱也美,而所有美的打动人心的东西,都渗透着一种悲伤。

纪德说过, 他把最美好的情感都写进了《窄门》,他希望人们可以从美学的角度去评价他的书。我想,他的目的达到了。

丹麦著名文学评论家格奥尔格.勃兰兑斯(1842-1927)曾经说过:“如果一个作家不深入到人类灵魂的本质,不深入到灵魂最深远的地方;如果他不敢或者不能不顾后果而写作,不敢把人性如它们所显现的那样反映出来,既不增加一分,也不减少一分,而是看公众的脸色行事,一味依从公众的偏见、无知、虚伪、鄙俗或是伤感情调—-他或许可能(十之八九已经)为同时代人大加赏识而显赫尊容,他或许已用他的才智赢得了桂冠和财富;而对我说来,他是不存在的。”时隔半个多世纪,当我捧读纪德的小说,再来回味这段话,将它用于评价纪德和他备受争议的作品,应该是再恰当不过了。

小说散文发表于《青年作家》《山西文学》《文综》《鸭绿江》《散文百家》《新疆文学》《当代作家》《侨报》《解放日报》等。作品入选多种文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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